葉英傑詩世界/銅鑰Blog

1206室的故事(小說)

Posted by poetyip on 04 八月, 2007 23:20

Category小說/散文 | PrintPrint View

       一.
  當我那一天晚上回家的時候,我在地下就看到有警察和救護員。但我當時沒有感到有什麼特別,因為這年頭死的人不少。只是當我乘搭升降機,到達十二樓,看到警察帶著口罩,守在1206室的門外,而一陣濃烈的氣味從1206室傳出,那就是另一會事了;不幸中的大幸是,我住的是1208室,在走廊的另一頭。住在1205室的可慘了,就剛好在1206室的旁邊。我不能想像住在1205室的人那一晚怎樣過。

  十二樓的走廊之後整整臭了兩天,漂白水的氣味,再加上那種濃烈的氣味,實在使人難受。現在雖然已經過了很多天,但每次我回到十二樓,我總感到那氣味揮不去,依然充斥整個十二樓。每次我回到十二樓,我總是閉氣,用最快的速度進屋,盡量不讓那氣味進入家裡。可能,這氣味將永遠揮不去,一直留在這一層樓的走廊?這氣味可能只會變淡,但不會消失,直到下一次,這一層樓又有人死了,那氣味又再一次濃烈起來。現在每次我回到家,我都會感到那氣味已經附在我身上。

  我常常在想,那一天晚上,警察和救護員究竟是怎樣把屍體弄走呢?我們大廈每一層的走廊都是九曲十三彎的,要把屍體抬到升降機口可要有一番本事。如何將屍體塞進升降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?抑或要走樓梯從十二樓走到地下?不過,對於仵工來說,他們搬運過無數屍體,這應該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吧?

  1206室裡發生的事,是我第二天才從管理員口中得知的。管理員替死者的兒子破門入屋的時候,第一時間就看到死者。他就坐在沙發上,身體已經開始發脹,圓滾滾的,像皮球。死者的兒子在公司開了數晚通宵,回家就發現大門反鎖了。管理員說的時候,繪影繪聲,就像說著一次冒險歷程。我相信,這故事,他將會一次又一次,向他的兒子,或孫子提起。
       二.
  當大廈管理員用工具替我弄開家中的大門時,我就看到你那樣坐在沙發上,死了。

  這樣死法實在太恐怖了,我常常聽到你說,總有一天,你會像你婆婆一樣的死,我一直沒有意會到你的意思。那時我還在上小學。我記得,那一天我回家,就發現婆婆不見了,你對我說,她已經上了天堂。

  只是,要這樣子死,然後才上天堂,實在是太慘了。

  死還帶來更多煩惱的事。其實,主要的問題都是金錢的問題。可能你不知道,那一次之後,我給了一封利是給管理員。然後我又找裝修公司重新做一道門,再找人上來弄走那一張沙發,然後我又要到傢具店訂做一張新的。還要在殯儀館裡辦喪事,搞那些不知名堂的儀式。最後還有四處張羅安放骨灰的位置;這年頭,死了也不是一了百了,還可能會「死無葬身之地」。我幾經辛苦才找到骨灰龕擺放你。

  如果你一早聽我說,願意買保險就好了,這樣的話那些煩惱事就好辦多了。我真不明白,你常常將死掛在嘴邊,卻老大不願意買保險,每一次都說我是不肖子。

        三.
  當大廈管理員用工具替你弄開家中的大門時,你就看到我那樣坐在沙發上,死了。

  如果我這樣子死法把你嚇著的話,那麼我只能對你說抱歉。其實,我這樣子死法,就和當年你婆婆的死法一樣。我仍記得那一天,我從早上開始打電話,一直打到黃昏,家中依然沒有人接聽,我已經感到不妙;到我下班後匆匆回家,我同樣要找管理員破開反鎖的大門,我同樣發現你婆婆就那樣坐在沙發上,死了。獨個兒死去。
  
  很多人死的時候都是獨個兒死的,孤伶伶地死,無聲無息地死。很少人會像梅艷芳或羅文的死法,死的時候有眾多明星在他們身旁。更多人就像你公公的死法,在某一個夜晚在醫院死去,死後要很久很久才有護士發現。又或者像你婆婆的死法,死的時候甚至沒有想到自己要死了。

  你可能會奇怪為什麼我的死法和你婆婆的死法一樣。其實自你婆婆死後,她死在沙發上的樣子,在我心內永遠磨不掉。這可能是一種宿命;當我發現我和你婆婆有同樣的心臟病,我就知道,我會和你婆婆以同一種方式死,一種突然的,無法預先準備的死。

2004年6月9日至10日  
2007年8月1日改 
  

9844號龕位的故事(小說)

Posted by poetyip on 04 八月, 2007 23:11

Category小說/散文 | PrintPrint View

  火化儀式過後,我家人把我的骨灰安放在龕位9844號。9844號龕位位於9樓,從電梯出來後算起的第8間房,房中一列有7個骨灰龕,一共有14列,所以第44號骨灰龕是在第七列,剛好在房中央,從下算上去第二個位置。

  這一個位置並不是我選擇的,首先因為我並沒有發言權。其次是那些龕位都是順序編配的。我家人對此都沒有異議。他們說我龕位位置比較低,可以嗅到多一點香火。可是他們忘了我有鼻敏感;以往,他們都習慣了在我離家上班後才替家中的觀音上香。可是,現在他們都忘了。那我怎麼辦呢?

  我看著那些工人將那一塊石碑封住我的龕位。石碑刻上我的生卒年月、我的籍貫和我的名字。我試著從不同的方向望過去,唔,血紅色油漆使那些字在任何方向望過去都依然看得很清楚。只是設計沒有什麼特色,不像我樓上9845那一位太太的石碑。那一塊石碑上有一個很大的「十」字。整個8號室就只有她擁有這麼一個「十」字。我後來問過她,原來她是教徒。如果早知道做了教徒可以在死後在石碑上漆上一個醒目的「十」字,那麼我當初就應該去決志了。


  當我看到自己的照片,我幾乎要哭出來。那一張照片是取自我護照的。入境處那藍色圖章,大大的佔據著照片右下角,甚至覆蓋了我半個左臉。這只能怪我平常不喜歡拍照,沒有留下什麼好看的照片。我記得護照上那一張照片,是在地鐵站的即影即有攝影店拍的。拍得我像個死人,不過那時候趕著要去入境處,像死人也沒辦法了;如果當時知道那一張照片是會這麼用的,那我應該多拍幾遍,起碼拍一張比較不像死人的……

  我很羨慕我樓下9843石碑上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穿警察制服的側身照。這顯得他很英偉,很有為。但我們這裡所有人都知道。他是在66歲時自殺死的。他自殺是因為他將他所有退休金都拿去炒股票和炒樓。那一年金融風暴一來他就完了。他家人選了那一張他穿警察制服的側身照,讓所有來拜祭的人都看到他三十多歲時的樣子,至於他66歲時的潦倒老人形象,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。

  今年的清明節,我前前後後打了整個月的噴嚏,但沒有人來拜祭我。

  反而拜祭樓下9843的人「貨如輪轉」。拜祭樓上9845的也不比我好,只有她生前的丈夫來拜祭她,但她生前的丈夫不是一個人來,他拖著一個妙齡女郎到來。香燭還沒燒到一半他倆就走了。

  那些來拜祭的人到來的時候,首先會點起香燭,然後擺出食物,食物肯定有雞和燒肉,接著倒酒和茶(9843說給我聽,他實在吃不下嚥,因為他從不吃雞;他甚至連酒也不喝),這時候他們才會想起應該清潔先人的石碑。

  那些來拜祭的人不到一會就淚流滿面了,他們淚流滿面不是因為傷心,而是因為那些香燭的煙太刺眼了。但他們不能離開,因為他們要看守那些食物,也要等那些香燭燒完。不過,這樣看著香燭燃燒也著實是一件挺悶人的事,所以他們不到一會,就會開始四周瀏覽。他們會從他們先人上下左右的龕位開始瀏覽,直到他們將整個龕堂內所有石碑都看過一遍,香燭就剛剛好燒完,他們可以走了;他們很快將所有食物收好,再鞠三躬然後離開。
今年的清明節,仍然沒有人來拜祭我。

  拜祭樓下9843的人仍然不算少,但已經沒有去年的多。9845生前的丈夫也來了,只是這一次他來了就不會離去。工人搗碎了我樓上9845的石碑。我看見那一個「十」字裂成幾塊掉在地上。她的照片從石碑上掉出來,工人隨手把照片放在地上。照片反轉了,她的臉緊貼地面。工人用另一塊石碑封住龕位;我看到了,照片上是她和她丈夫的合照。照片中她和她丈夫依偎在一起,而且笑得很幸福。但我知道那張合照只是電腦合成出來的;那縮小的「十」字安份地守在照片對上的位置。去年那一個跟她丈夫來的妙齡女郎也來了,這次她哭得很厲害。我不知道她是哭9845的丈夫呢,還是哭她將來沒有可能和9845的丈夫葬在一起?

  今年的清明節,沒有人來拜祭我。

  沒有人替我抹走身上的煙灰。我被煙燻得愈來愈黑。年復一年,我的石碑終於完全被黑色覆蓋。我的照片也變成完完全全的黑色,沒有人看到我那副像死人的肖像了,入境處那大大的藍印也隱藏在黑色底下看不見。我的籍貫,我的生卒日期,我的名字都完全被黑色覆蓋。
只有那龕位上面標示著9844號的牌,仍然能夠被辨認。
 
2003年12月14日至15日

逛街 (散文)

Posted by poetyip on 04 八月, 2007 23:07

Category小說/散文 | PrintPrint View

        
  我仍記得,那一年,在中秋節前個多月的某一天,和父親逛街。
  之前他肺炎,進醫院住了一段不短的日子,但那時候他病情好了很多,所以醫生讓他回家。
  就在那一天早上,只有我和父親在家,他對我說,不如一起到中環買東西準備應節。
  是的,還有個多月才到中秋節。但我明白的;他一直說,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天出生,只知道是在農曆八月十五,所以我們習慣了在中秋節和他慶祝生日。通常他在那一天會入廚做菜,然後招呼一大班親友到來。為了做這一頓飯,他要事先買材料。
  沒錯,一個月前的確是太早了;但我沒有將我的想法說出來,雖然他的身體仍然很衰弱。
  那時候我們居住在銅鑼灣。那一天,我們乘電車去中環。對,乘電車。其實,我應該和他坐其他比較舒適,又比較容易有位子坐的交通工具,甚至是的士。但我們坐電車。可能是我們習慣了乘電車;更加有可能的是,父親清楚,我乘車很容易暈車,而乘電車是最不容易暈車而又比較便宜的選擇。
  所以我們乘電車,溫溫吞吞半句鐘到中環。幸好,去的時候人不多,有位子讓父親坐。
  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。可能有,但我實在記不起說過什麼。其實更有可能的是,我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麼。當他出院回家的時候,我曾經暗暗對自己說,要嘗試和他說多一點話。只是,我不知道,要說什麼,才可以使我們之間的空氣,不那麼僵硬。
  我甚至沒有問他,我們要去中環那一處地方買東西。如果我知道,要穿過石板街,踏過一級又一級樓梯,才到達他要到的目的地,那麼,我應該一開始就和他乘的士到中環。雖然,我可能會暈車,但我可能不會暈車;誰知道呢?
  但那時候的事實是:我們要踏過一級又一級樓梯,才到達目的地。

  只上了幾級樓梯,他忽然握著我的手。很大力的握著。
  對上一次他這樣握著我的手,應該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。小時候,每次和家人一起逛街,父親都拖著我的手。有時是母親,但母親說,我五歲大後,她已經不再拖我的手,那時候開始,每次逛街,都是父親拖我的手。
  這一次,他忽然握著我的手。很大力的握著。
  我感到,這一次的感覺很不同。是的,手仍然是那手,仍然是那巨大的手,手感並不平滑的手。但我始終感到,這一次,他握著我的手,和他在我小時候,握著我的手,感覺很不一樣。
  我想著想著,終於明白了,這一次,是我握著他的手,而不是他握著我的手。
  我感到手臂很酸痛。彷彿我握著的,不單是一隻手,而是整個人。
我們用了很多時間,才走完石板街。到了目的地。他買了很多很多東西,有元貝,冬菇,海參等。後來母親說,他那一次買的份量,足夠我們在未來一整年的所有節日食用。
我和父親拿著沈甸甸的一包兩包離開。他再次握著我的手,沿著石級走下去。我再次感到手臂酸痛。我再次感到,我握著一整個人。我們到達電車站,乘電車回家。
這一次回程,電車非常擁擠。他想站在電車尾的一個角落,但我拉著他,對其中一個坐著的人說,我父親感到非常不適,希望他讓位給我父親。
他終於坐下來了,我感到鬆一口氣,我感到他也鬆一口氣。
回去後當然被母親責備。我唯唯諾諾。但我知道,就算我當初制止,肯定也無法制止他要去逛街的念頭。他就是喜歡逛街;我仍記得,他常常每晚下班回家,都是大包小包的,那時候我身上穿的,甚至不用自己買。
那一次逛街,在我記憶中,是我和父親最後一次一起逛街。那一次逛街,他用了全部的氣力和我一起逛。之後,他病情惡化了,再回到醫院,就再沒有出來。

2004年4月5日

1998至2001年作品

Posted by poetyip on 04 八月, 2007 23:03

Category詩選(最滿意詩作/其他舊作) | PrintPrint View

2001年作品

  • 衣架(2001)

  • 存在的理由

  • 身體

  • 回家

  • 生日書寫

  • 鏡中的葉英傑

  • 結局

  • 哀歌

  • 打瞌睡


     

    2000年作品


    1999年作品


    1998年作品

    其他1989至1998年的作品,已結集於《只有名字的聖誕卡》,可聯絡網主。

     

  • 2001年4月以後至2007年初作品

    Posted by poetyip on 04 八月, 2007 22:49

    Category詩選(最滿意詩作/其他舊作) | PrintPrint View

    一些喜愛的外文詩及歌詞

    Posted by poetyip on 04 八月, 2007 20:35

    Category歌詞/他人的詩/音樂或電影... | PrintPrint Vie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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