逛街 (散文)

星期六, 4th 八月 2007

        
  我仍記得,那一年,在中秋節前個多月的某一天,和父親逛街。
  之前他肺炎,進醫院住了一段不短的日子,但那時候他病情好了很多,所以醫生讓他回家。
  就在那一天早上,只有我和父親在家,他對我說,不如一起到中環買東西準備應節。
  是的,還有個多月才到中秋節。但我明白的;他一直說,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天出生,只知道是在農曆八月十五,所以我們習慣了在中秋節和他慶祝生日。通常他在那一天會入廚做菜,然後招呼一大班親友到來。為了做這一頓飯,他要事先買材料。
  沒錯,一個月前的確是太早了;但我沒有將我的想法說出來,雖然他的身體仍然很衰弱。
  那時候我們居住在銅鑼灣。那一天,我們乘電車去中環。對,乘電車。其實,我應該和他坐其他比較舒適,又比較容易有位子坐的交通工具,甚至是的士。但我們坐電車。可能是我們習慣了乘電車;更加有可能的是,父親清楚,我乘車很容易暈車,而乘電車是最不容易暈車而又比較便宜的選擇。
  所以我們乘電車,溫溫吞吞半句鐘到中環。幸好,去的時候人不多,有位子讓父親坐。
  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。可能有,但我實在記不起說過什麼。其實更有可能的是,我不知道要和他說什麼。當他出院回家的時候,我曾經暗暗對自己說,要嘗試和他說多一點話。只是,我不知道,要說什麼,才可以使我們之間的空氣,不那麼僵硬。
  我甚至沒有問他,我們要去中環那一處地方買東西。如果我知道,要穿過石板街,踏過一級又一級樓梯,才到達他要到的目的地,那麼,我應該一開始就和他乘的士到中環。雖然,我可能會暈車,但我可能不會暈車;誰知道呢?
  但那時候的事實是:我們要踏過一級又一級樓梯,才到達目的地。

  只上了幾級樓梯,他忽然握著我的手。很大力的握著。
  對上一次他這樣握著我的手,應該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。小時候,每次和家人一起逛街,父親都拖著我的手。有時是母親,但母親說,我五歲大後,她已經不再拖我的手,那時候開始,每次逛街,都是父親拖我的手。
  這一次,他忽然握著我的手。很大力的握著。
  我感到,這一次的感覺很不同。是的,手仍然是那手,仍然是那巨大的手,手感並不平滑的手。但我始終感到,這一次,他握著我的手,和他在我小時候,握著我的手,感覺很不一樣。
  我想著想著,終於明白了,這一次,是我握著他的手,而不是他握著我的手。
  我感到手臂很酸痛。彷彿我握著的,不單是一隻手,而是整個人。
我們用了很多時間,才走完石板街。到了目的地。他買了很多很多東西,有元貝,冬菇,海參等。後來母親說,他那一次買的份量,足夠我們在未來一整年的所有節日食用。
我和父親拿著沈甸甸的一包兩包離開。他再次握著我的手,沿著石級走下去。我再次感到手臂酸痛。我再次感到,我握著一整個人。我們到達電車站,乘電車回家。
這一次回程,電車非常擁擠。他想站在電車尾的一個角落,但我拉著他,對其中一個坐著的人說,我父親感到非常不適,希望他讓位給我父親。
他終於坐下來了,我感到鬆一口氣,我感到他也鬆一口氣。
回去後當然被母親責備。我唯唯諾諾。但我知道,就算我當初制止,肯定也無法制止他要去逛街的念頭。他就是喜歡逛街;我仍記得,他常常每晚下班回家,都是大包小包的,那時候我身上穿的,甚至不用自己買。
那一次逛街,在我記憶中,是我和父親最後一次一起逛街。那一次逛街,他用了全部的氣力和我一起逛。之後,他病情惡化了,再回到醫院,就再沒有出來。

2004年4月5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