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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車的響聲——讀葉英傑的詩集(胡燕青)

Posted by poetyip on 25 八月, 2014 20:54

Category詩集 | PrintPrint View

胡燕青老師替我的書作的書評,在2014年8月25日星島日報出左。沒想到欄位、名字和照片都這麼大(原先是打算給一張遠的,冬天拍的,那麼他們細細張整出來,就看不清我的樣子,又看上去肥D。殊不知他們索性整張大相……)。

胡老師在我第二本書寫序,那一篇序說到我寫詩的問題,我是常常拿出來看提醒自己的。現在她又寫一次,這一次彷彿替自己的詩「平反」了。

以下是胡老師的原文。

電車的響聲——讀葉英傑的詩集

恭喜葉英傑出版他的第四本詩集。如果用車輛來比喻英傑的詩,他的詩不是巴士,不是火車,也不是單車或摩托車。巴士太虛胖臃腫,火車太盛氣凌人,單車太單薄浪漫,摩托車太愛自我表演也太機會主義者。英傑的詩是電車,緩慢穩定而不越軌,你想不到的時候自會發出清脆的響聲,然後停站或開出,載著些不怎麼趕時間的人。喜歡坐電車的人大概也喜歡各種各樣的運河,街道一樣的水在流,像周莊,像宏村,像阿姆斯特丹,也像威尼斯人把大海一小截一小截地切出來,切成的橫街窄巷。

英傑這像讀者多於作者。他無法不抽離自己,像一個他者那樣提問和回答。他的詩裡面有一種恆常的孤獨和寂寞。這是因為思考深度的突出,而非缺乏同伴。他是一部鏡頭移動閉路電視,老在跟踪自己。他用他的詩努力地相信著自己的幸福,也要求他的讀者來幫助他確定。

詩集的名字叫做《尋找最舒適的坐姿》,說明他對座位很在意,一直感到它的存在,而且懷疑它、觸摸它、詢問它。<家族紀歷>似乎就是為了把個人記憶強化而寫的,不過,記憶還是不斷地崩潰和散失。一家人在街上走,熱得要吃雪糕,過年冷得無法集中精神玩紙牌,感官經驗是比較可靠的錨。其他的事,卻不免有一種瑣碎的朦朧,捉不牢、抓不住:「第二天早上,三舅/找到過去一些手風琴的MP3錄音/我們一起,聽著手風琴的樂聲/在我們的空氣間徘徊」。這個家庭典型、融洽、有親情,卻無法消滅詩人的觀察者身份。他說:「我坐得比較遠/隱隱約約只聽到斷續的餘音」。

幸福,在英傑的詩裡,要麼落在過去,要麼落在將來。<在神戶遇上兩場婚禮>裡面有一對新人在舉行西式婚禮,由神父祝福,另一對則由日本的「神情肅穆的巫女」領路,大家都在尋求幸福。但英傑認為無論是什麼樣的祝福的儀式都跨不過平凡時日的洗擦。在歲月的那一頭,在花園裡打理花草的老夫婦也曾是婚禮的主角。如今,他們所演繹的幸福也許和當初的期許尚有距離。

英傑對自己的感情也頗為不信任,像一個人照鏡子硬要照出後面來,否則他就會質疑自己的立體。他寫詩,藉著細節來凝視個人的損失:「墓碑上鑲嵌的照片太模糊了/我不能確定/照片中的他/是不是我父親。……我仍然記得那一次/他病情好轉/我扶著走路蹣跚的他購買年貨/我扶著的/並不像我父親。……/我總會聽到家中大門打開又閉上/我知道父親下班回來了/但我自顧自溫習功課/沒有回過頭來/確定。/……我小時候的每個假日/我們全家外出遊玩……有人抱起倦極熟睡的我/讓我伏在肩頭上/抱我的人/或許/就是我父親。」這樣的詩,旨不在用文字重組記憶,而是在表達遺憾;但這也不同於流行文化的所謂「愛得太遲」,「愛得太遲」是一種可以避免的錯失,英傑的遺憾是再回頭也無法處理的真實人生。

其實他的詩基本上都帶著內疚和遺憾,似乎他大半生都在追求接納和肯定。詩人總無法找到安舒的坐姿。他在本書中有34首詩,其中有10首(<盆栽>、<三舅舅>、<推拿>、<循>、<跑馬>、<大埔吉之島的最後時光>、<酒店房間>、<缺憾>、<釀>、<結>)裡面出現過「位置」這個名詞,共13次之多。看來英傑對「位置」這回事相當敏感。家庭裡的位置、社會上的位置還是詩壇上的位置?大概都是。與「位置」悄悄地呼應著的是「假寐」。「假寐」看似不在乎,其實「假寐者」仍在聆聽,甚至在奮鬥——儘管他看來平靜。下面這首詩,是詩集中的精品:

我只會感到寬慰。
每次巴士到來時
我都可以預計
我在裡面能夠佔據的位置;
唯一不確定的是上層。
踏著小小的梯級,向上彎
一排排座位
多少頭佔據著?去證實
再退回來,或留在下層
那些倒頭的座位?
只能踮起腳尖坐著
座位下面隔著滾動的車輪。
坐到哪,都要調校冷氣出風口
太熱,又調過來。
我們都坐著,有更多人
站著,不時交換兩腿
有些人向窗外張望
有些人低頭,努力抓住手機發出的光
——<循>

同一程車,比上不足、比下有餘。「可以預計/我在裡面能夠佔據的位置/唯一不確定的是上層」。英傑心內的火,有心人總能看見。人總是愛往上流動——無論說的是一個真實的巴士座位,還是社會地位,還是一個詩壇的位置:「踏著小小的梯級,向上彎」爬不上又找不到「位置」的,就只好退回底層站著,交換著腿來用力,因為太累了。英傑寫詩,用的是「暗勁」,他內功深厚,卻不容易看得出來。

說英傑的詩盡是賦體是以偏概全。老實說,英傑的賦體只是個臉譜而已。真正的英傑與詩交手,已經比以前更有策略。他希望不大讀新詩的人(例如家人)讀得懂他的詩。他也希望常讀新詩的人(例如詩友)能夠發掘他隱蔽的「比興」寶藏。他也許更頑皮一點,打算讓那些不夠虛心或小心的讀者在閱讀的遊戲中大跌眼鏡。總而言之,英傑的詩越寫越好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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